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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长夫人轶事
信息来源: 作者: 发布日期:2012-07-02 [内容字号: ]

杨瑞芝

(一)慧眼独具

     贵州毕节一带,地处高寒山区,山峦重叠起伏,20世纪初叶,盗匪纠集,经常骚扰附近县城,地方官府深以为患。毕节县城有一钱姓乡绅,在当地算是小康之家,有女儿钱顺英,聪明秀丽,父母非常喜爱,小学毕业后,还送她进当地女子中学继续读书。毕节县比较知名的人士上门为子求亲者不少。一方面女儿年纪尚轻,再则各方面条件较好,父母想为她寻觅一个理想的夫婿,因此,求亲者虽多,却都以年小为借口,婉言拒绝。

     1914年,周西成毕业于贵州陆军讲武堂(当时贵州唯一的军事学校,校长是何应钦),回部队后,在胡宗相团黄道彬营任连长,驻毕节剿匪。周西成对士兵训练有方,军纪严明,战斗力很强,因而曾以28人击溃匪千余人的战绩博得地方好评。钱姓乡绅看到周西成少年英俊,治军有方,剿匪战绩显著,非常仰慕,认为正是理想的乘龙佳婿人选。在当地士绅的撮合下,周西成同意了这门婚事。钱顺英得知父母将她许配给青年有为的周西成,心里很高兴。闺中女友对她说:“听说周西成在家乡桐梓已娶有元配夫人候氏,你不慎重考虑一下。”顺英毅然地回答说:“这件事我是知道的,他家里虽已有妻子,但是要为他侍奉双亲。周西成胸怀大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他长期在外闯事业,也需要有人照料呀。这门亲事找我是心甘情愿的。”

     钱顺英与周西成结婚后,一直过着随军的生活,虽然生活条件很艰苦,但是她对周西成的照料真是无微不至,周西成所穿的鞋垫都是她亲手做的,对周的事业上也帮助不小,是个得力的贤内助。

     1915年12月,震惊中外的云南护国起义爆发,1916年元月下旬,贵州宣布独立。1917年爆发的反对段祺瑞,维护“临时约法”的护法之役中,黔军总司令王文华1918年入川护法,后托辞到上海就医,卢焘代理总司令率军回黔,黄道彬升为四团团长,周西成升为营长补黄缺,率全营归一旅窦居仁十团胡刚建制,号“老二营”驻铜仁。钱顺英随军到铜仁。铜仁在当时是一个花花世界,烟馆、赌场、妓院、各种餐馆都有。周西成为了整肃军纪,召集全体官兵,宣布禁止赌博、嫖娼、酗酒闹事、奸淫、掳抢盗窃等营规守则,违者军法从事,决不宽恕。

     一天半夜,他到江国璠连紧急集合,检查营规及军纪,值星班长有条不紊地完成任务,周很满意,但他却没看到连长江国璠,意识到江一定是去嫖娼了。江国璠是周的好弟兄和得力助手之一,怎么处置呢?最后决定大公无私地处理才能服众。

     第二天江国璠主动前去周处认过请罪。根据军令如山,结合江是初犯和主动认罪的表现,江被罚在大营门立正6小时(示众之意)。回到家里,周西成闷闷不乐。钱顺英知道丈夫遇到难题了,就说:“什么事何必生闷气,讲出来听听,也许我能替你出点主意。”周西成把江国王番的事情说了。他说:“处分江国璠我不忍心,不这样做又不行。再说,罚站6小时,全营官兵都看见,也太不给他的面子了,他以后可能会怀恨我的。”钱顺英立即笑道:“我怕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让营长大人急成这样子。这样吧,我弄一桌可口的饭菜,约他来吃饭,我自会对他表明你的苦衷。”

     下一天中午,江国璠来到周西成家。席间,周夫妻二人象待兄弟一样把心里的话全对他掏出来。钱顺英更委婉陈词,向江说了周的处境,心情和对他处分的迫不得已,希望江能凉解。夫妻情理兼施,一唱一和,使江国璠深受感动,不仅没有因受罚而怀恨,以后对周西成更加忠心,在部队处处以身作则,深受士兵爱戴,在以后的一些战斗中,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1921年,周西成拒绝谷正伦的改编.拖走部队,历尽艰险,由桂林回到铜仁归旅长窦居仁部。窦居仁升周西成为团长。袁祖铭定黔成功。独揽军政大权,窦居仁称病去上海做寓公,宣布周西成代理旅长。周率部从铜仁转移沿河,后又返回攻克铜仁。

     由于在铜仁有许多不利,又积极作开赴涪陵的应变准备。许多随军家属怎么办是一个难题。钱顺英听到周西成积极组织运输队,要开赴涪陵的事后,就问:“你们又要开拔了,我们这些家属怎么办?”周西成说:“我正为这事为难哪!途中还要准备打仗,大小军官又要照顾自己家属,又要作打仗准备,可能一头都顾不好。”钱顺英想了一想,说:“我看,家属们不要一家一家地走,这样又要分散一些人来招呼,又不安全。不如把家属集中起来一齐走,好不好?”周西成一拍大腿,说:“你这个女诸葛还真不错,把我的难题给解决了。就这样吧!由你来组织一个家属队,和运输连一齐走,部队在前后保护。”

     于是,钱顺英走家串户,说服了一些不愿集体行动的家属,把家属队组织好了,与运输连同行,减少了官兵后顾之忧,周旅安全到达了涪陵。

     1926年,国民革命军定都南京,林森为政府主席,蒋介石为军事委员长,任命周西成为贵州省政府主席。随同周西成戎马生涯10余年的钱顺英终于做了省长夫人,扬眉吐气,搬进了贵州省政府后院的梅园官邸。

(二)梅园官邸

     梅园是周西成主政贵州时省长公署内的花园。周西成在这花园后面修建一幢一楼一底长三间小楼房作为他的公馆(今贵山饭店)。楼上左边一间为省长办公室,右边一间是书房和小憩室,中间一间为客厅。书房所藏图书多为古今历史英雄传记。客厅布置颇为典雅,壁上挂有名人字画,中间桌上还有一座尺高的关云长勒马望荆州铜像,西侧有大理石屏风,桌上铜香炉终日檀香不息。厅内还陈设有一个康熙瓷的大花瓶。走廊上还有一个养金鱼的大瓷缸,缸内金鱼多是名贵品种。周西成极喜爱金鱼,工作之余,总要在金鱼缸边留连一段时间,一边观赏金鱼的千姿百态陶情养性,一边思考一些待解决的重大问题。楼下左边一间为周的卧室,右边一间则是钱氏夫人的女客室,也是周看书活动的地方。中间为中堂,供奉着周氏祖宗神位。房前是一个大院,大院两侧是警卫连驻地,右上边是厨房。这个厨房不单管省长一家的伙食,凡在省公署上班的人都由这个厨房准备有饭菜。大院中有假山、盆景以及许多花木,随时可以欣赏到姹紫嫣红的各种花卉。院中还养有丹顶鹤二只,不时迈起双腿,展开双翅,翩翩起舞。钱顺英随夫南征北战的随军生活从此告一段落,开始转入了这个安定舒适的环境中,过着省长夫人的生活了。

     省长夫人的生活,在钱顺英的一生中是有阶段性的,第一阶段就是梅园官邸的生活。

     周西成一向比较简朴,而且崇尚古人的一些美德,住进省长新居后,首先考虑的就是子女的学习问题。虽然他读过私塾,也进过新学堂,但他认为让娃娃进一段时间私塾再进学堂是有好处的。于是他就用楼下中堂设置了一个私塾,请了饱学老夫子前清时中过进士的邹质夫先生执教,把女儿国莲(钱氏所生)、儿子国?(候氏所生)以及一些地方官员和亲友子女共12人集中在里面学习。学习内容有《千家诗》、《古文观止》、《四书》、《孙子兵法》等,按年龄及程度由先生指定内容学习,个别辅导。公馆中不时传出朗朗读书声。周西成还对钱顺英说:“古人曾经说过,一个家庭定要有书、蔬、鸡、猪的声音,才像个家庭。不要因为我当了省长你们就忘记这些了。将来我们还是要回桐梓黑神庙去做庄稼的。”

     钱顺英听了心里不大高兴,淡淡一笑,说:“希望你成大事是我的心愿,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一心只想当省长夫人享福这就不对了。我和你走南闯北,什么苦头没有吃过?种庄稼是好事嘛!你放心,我不会忘本的。”口里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照周西成的话做了。她安排大厨房喂起了鸡、鸭、猪。她还亲自在公馆后面种了一小块地的葱蒜、蔬菜。

     那时,贵阳庆丰鞋庄生产的各种鞋是比较出名的,但是周西成二公子国?所穿的布鞋多半是钱氏妈妈亲自做的。周西成所用的鞋垫没有一双不是钱顺英的巧手一针一线地纳的,上面设计的各种图案有白果形、万字形、梅花形等,无一不是钱顺英亲自设计的,可以称为一件件艺术品。钱顺英备有一个装着针线、鞋底的小麻兜。每当周西成回公馆前,她总是坐在中堂门口,一边纳鞋底,一边等候丈夫回家。她用这些看起来很平常的事情,表明她对周西成说过的话是身体力行的。

     周西成没有花天酒地,没有娶小老婆等等当时一些军阀的坏习气,一方面是他一贯对自身的约束,另一方面也与钱氏夫人的善于体会丈夫的心意,使他感到家庭生活融洽分不开。

     有一次,三炮一响(这是周西成的规定,三炮一响,表示周已出省政府;六炮一响,表示他回省政府。),家塾的学童们知道省长已离开省公署了,大家就一拥上楼去玩。有的用手摸大花瓶,有的去看关公的铜像,有的就从鱼缸中捉鱼玩。

     周西成回来了,大家一溜烟似地跑下楼去。周西成回来后,照例要到金鱼缸边观赏金鱼。这下可糟了,几条他最喜爱的名贵金鱼都翻了白肚。他气得脸都发青了,马上追问原因。当他得知这事是儿子国?和另外两个学童所为,大发雷霆,立即命人将三个顽童叫来。叫丫环将他们先后按在长板凳上,由他亲自用竹片打屁股,先将两个顽童各责打20板后,最后打到自己的儿子。竹片一板一板地打下去,一连打了好几十板,皮都打破了。

     儿子的哭喊声,惊动了钱氏夫人,她出来一看,二话不说,夺下周手中的竹板,一边流着泪一边把儿子抱进房里。周老二这次挨打挨得可惨哪,在钱氏夫人精心护理下,一个多月才痊愈。

     中秋节到了。钱顺英准备了瓜、果、月饼等应节之物,还备了小酌,邀请家塾先生邹质夫、周西成的启蒙老师金善之(二十五军交通处长)、建设厅长牟贡三、民政厅长杨干之以及在家塾读书的学童们一同赏月、过节。大家一面谈谈说说,一面喝酒吃东西,娃娃们吃得最起劲。偶尔也有人讲一则笑话,引起了满座的笑声。

     过了一会,钱顺英忽然郑重地说:“请几位先生指教一下,天地间究竟什么是最为贵的呢?”牟先生马上说:“这还用说吗?当然人是最为贵的啰!”钱顺英点点头,很有风趣地说:“现在我才真明白了,我以前还一直以为只有周继斌(周西成的别名)的金鱼才是天地间最为贵的哩!”

     这时座上的周省长已怒容满面,但不便发作。牟先生还莫明其妙地问:“钱家太太怎么会有这样想法呢?”钱顺英接着把三个学童因弄死金鱼被周西成责打的事情说出来。她还说:“必玄(周国?的乳名)这孩子赋性聪颖,逗人喜爱,而且老实深厚。虽然他不是我生的,但也是你周家将来传宗接代的人,你这样下死手打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对得起周家祖宗吗?为这件事到今天我心里还有个疙瘩。趁今天过中秋节,特请几位先生前来过节,并给我们评评理。从前的那些昏君才一味喜爱声色犬马,玩物丧志。你为了几条金鱼就毒打自己的儿子,与那些昏君有什么两样!人还不如金鱼为贵,打小孩算英雄吗?”

     周西成被激得大怒,按捺不住了,一拍桌子,大声说:“钱顺英,你太挖苦我了。我每次作战多是身先士卒,从来没有怕过死,难道这不算英雄?……”

     周的话尚未说完,钱顺英就抢着说:“你这不过是匹夫之勇,将来在这点上要吃大亏的。”接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吵起来。几位老先生连忙对周劝说,他们说钱家太太一向贤淑,她今天的这个安排真是煞费苦心。她的看法省长应采纳才是。本来教育子女就是不宜重打的。何况他们只是顽皮,没有犯什么重大的错误。谁家小孩不顽皮呢?

     周西成的气渐渐平息下来了。他说:“先生们说得很对,但是钱顺英的那种说法太气人了。”一场家庭风波才算平息。自从那次以后,周西成对学童们的态度就改变得多了,化严励为温和,常常耐心给他们讲讲书,有时还和他们一同玩“老鹰抓小鸡”游戏。

     钱顺英喜欢小孩,不管是自己的子女还是其他学童她都比较爱护。孩子们对钱家太太都有好感。有一天,周西成心血来潮,在省长办公室备了一些糖果,把学童们叫来,请大家吃糖果,并询问他们读书的进展情况。周还温和地要大家说说他的好坏。

     学童们对他已经没有什么拘束,大家叽叽喳喳评论起来。有个学童说:“我看周省长很爱戴高帽子。有一次你包了川戏园唱戏慰劳官兵,我们也去沾光看戏。有一个丑角上场说了一个‘三旬半,:县长本姓林,求雨反求晴,推开窗子望,月明。你生气地说:‘天不下雨,与我的属下有什么相干?真是胡说八道。,隔了一会儿,这个丑角又上场说:‘前朝关圣人,后朝周西成。爱民如爱子,公平。你非常高兴,马上叫随行副官给赏钱50吊。这不是爱戴高帽子吗?"另一个学童接着说:“我认为省长浪费,动不动就赏这么多钱。一吊钱就是一千文,娃儿糕才几文钱一个,够我们吃好多个娃儿糕哕。而且拿公款做面子赏人,对不对?"周西成听了后,不仅没有生气,还大笑着说:“讲

     得好!讲得好!以后我决不这样做了。”这时钱家太太也进来了。周西成就问学童:“我和钱家太太哪个对你们好点?”有个学童说:“当然是钱家太太比你好点,她常常叫厨房弄娃娃鱼给我们吃。(当时有些县盛产娃娃鱼,是作为“进贡”送来的)周立即说:“这是我要厨房这样做的,怎么你们又把这一功劳挂在钱家太太的身上呢?”另一个学生说:“其实我们只听见钱家太太吩咐厨房弄娃娃鱼,还不知道是省长的指示哩!这就是‘见牛未见羊也’的道理吧。

(三)公路·电灯·噩耗

     周西成当上贵州省主席后,意识到在这地无三里平的贵州高原,交通极为不便,很难向外发展。省会贵阳,交通也十分闭塞,远途运输,全靠人挑马驮。从贵阳到四个邻省边境,步行要走7、8天以上。这种现状对于指挥全省军事和货运往来都极为不便。于是,周西成决心开辟公路,并先从紫林庵着手,修环城路扩展城内主要街道,以作示范,接着再修贵(贵阳)赤(赤水)公路。修公路对贵阳人来说是一件新鲜事,为了扩大影响,周西成发动了全城中小学生参加义务劳动,上午9时至下午4时在工地挖土方,收工时,每人发银元一枚。动工的头一天,周西成回到家里,对钱顺英说:“贵阳要修起公路,让你们坐上汽车,高不高兴?”钱说:“那还用说,当然高兴啰!”周接着说:“那就要劳动省长夫人的大驾,明天和我一同去修路。”钱顺英恍然大悟,才晓得周西成是用话来套她参加劳动,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说:“这多不好意思,我不去。”周西成一本正经地说:“我早就告诉你,当省长夫人不是只享福的,要有吃苦的思想准备。再说修公路是造福桑梓,造福子孙的一件大好事。你在这件事上立了汗马功劳,后人也会记得你的。我已动员其他官员的夫人参加这次劳动,你这个省长夫人不带头还行吗?”钱顺英只好说:”都是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动工的那天,周西成亲自扛着锄头,钱顺英抬着撮箕,向紫林庵走去。他们的后面跟着厅局长、各军政要员和他们的夫人,再后面就是军工,最后是男女学生。官太太和女学生拿起锄头上街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她们含羞带笑,锄头不知是拿着好还是扛着好,引得万人空巷,传为美谈。军政要员及其夫人、学生们的劳动只是象征性的烘托气氛的一种点缀,修路的主力当然是军工和民工。这种场面在当时确实是一项创举。在修路的同时,周西成派员赴广西买来一辆20世纪初生生产的小汽车分拆后运至镇远,用人工抬来贵阳。城里城外的公路修好了,汽车也装配好了,周西成先与几位军政要员坐着车兜了几圈,然后是修路有功的上层人员,要员及夫人也不例外。钱顺英坐着汽车兜风时,想到周西成的话是有道理的,前些日子不流点汗水,公路怎么会这样快就修好呢?!她还朦胧地想象着和周西成结婚时如果是坐花轿车,那才是一种怎样的风光,怎样的一种称心如意的气氛啊!她沉浸在无边想像的幻觉里,不觉甜蜜地微笑了……

     贵阳用电灯是从周西成当省长时开始的。1919年袁祖铭曾在汉口买了一套发电机,水运至镇远,袁失败离黔,就无人过问。周西成得知这一情况,很高兴。当时的建设厅技正花来峰(曾留学日本帝国大学,专攻电机、物理),亲自到镇远察看后,认为机器部件完好,清除铁锈,加以修理,就能发电。周西成委派花来峰为贵阳电灯厂筹备主任兼总工程师。电机部件运到贵阳后,经数日的紧张施工,于中秋节晚上通电。

     中秋傍晚,周西成大宴宾客。钱氏夫人更是打扮得花团锦簇,满面笑容,迎接客人。天渐渐暗下来了,宾主的心情都很不平静。正当省长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花来峰离席把总闸一拉,霎时厅堂里一片光明。周西成非常高兴,偕同钱氏夫人向花敬酒祝贺,并命人赶快送酒席去慰劳电厂工人。梅园的这一席酒直饮到夜阑人静,兴犹未尽。

     钱顺英随着地位的改变,生活也逐渐地在改变。她纳鞋底的时间少了,和军政要员、富商巨贾的夫人应酬的时间逐渐增多了。打麻将成了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娱乐。面对着漂亮的为招待客人而设置的鸦片烟具,她也不时吸一两口,逐渐地每天非吸不可了,而且烟瘾越来越大。她感到这才真像一个省长夫人的样子。

     周西成在贵州任省长的3年中,蒋介石曾两次派员赴黔办党均遭拒绝,对周西成恨之入骨。蒋介石对国内大小军阀的策略是分化瓦解,拉拢收买,制造相互间的矛盾,使得两败俱伤,坐收渔人之利。周西成不让蒋介石的势力伸入贵州,蒋大为不满。蒋不能拉拢周,就下令通辑周,并指使周的死敌李燊与周争夺,酿成了1928年秋到1929年夏的周李拉锯大战。

     1928年9月李燊湖北率部犯黔,王家烈奉命阻击,败走铜仁。周西成亲自率教导师、警卫团等向铜仁进军,几经转战,胜利凯旋回贵阳。

     1929年春末。李燊得到滇军支持从西面向贵州边境进军,周西成又率师西讨,从贵阳经安顺赴镇宁县安庄坡督战。由安庄坡赴鸡公背战役中,中弹负伤,抬过打帮河(今镇宁县黄果树下游天星洞所在河谷)时,在急流中身亡。

     周的护卫连长赵斯党及其他护卫在混乱中将其遗体抢运到安顺某一庙中。

     毛光翔部杨寅亮尾追李燊到安顺,得知周西成遗体已到安顺,立即亲自去料理。这时毛光翔也赶到了,经商量后,认为要通知钱顺英夫人前来验看。钱顺英对于周西成的东征西讨已是司空见惯,不当一回事,得知周战死噩耗,惊异和悲伤顿时使她神经麻木了,呆呆地说不出话来。直至副官的不断叫唤,她才放声大哭起来。周西成的老师金善之也知道了,立即赶到钱顺英处,并劝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赶快到安顺去看一下。”

     周西成的棺木被打开了,尸首虽已发腐,但右颊痣胡尚能看清,身上穿的华达呢制服是毛光翔送的,脚上的鞋子是出征前钱夫人陪他到庆丰隆买的。脱下鞋子,清楚地看见钱氏夫人为他纳的鞋垫。经钱顺英、毛光翔、金善之等验看,确定是周西成的尸体,马上组织人手重新装殓,将灵柩运返桐梓隆重安葬。赶走李燊,贵州省长由毛光翔继位。蒋介石得知周西成死亡消息,撤回对周的通辑令,并拨款30万银元作为抚恤金和丧葬费。贵州群众鉴于周西成主政贵州3年做了不少有利于桑梓的好事,由各界发起铸周铜像以兹纪念。群众自发捐钱,捐家中藏铜、铜器、铜钱的也不在少数。1930年6月将铜像竖于贵阳北门,起名铜像台(现喷水池)。毛光翔将蒋介石拨的抚恤金,为周氏安置了一些产业,并在贵阳金沙坡侧为钱顺英建了一幢西式楼房,有宽敞的庭院,院墙的专用砖上还有周西成的名字。院墙外,有一个很大的荷花池,每当荷花盛开,清风息息送出阵阵清香,吸引路人驻足欣赏,给这幢房屋增添了几分雅意,这幢楼房院墙上书有“世杰花园“四个大字(世杰为周西成别名)。

     钱顺英在梅园官邸的省长夫人生活从此告一段落。她在这幽静、清雅的世杰花园中又是怎样打发她那漫长的省长夫人遗孀的日子呢?……

(四)遗孀生涯

     周西成战死后,钱顺英很悲痛,但从另一方面看,她在生活上却已不受什么约束了。周西成:“以后还是回乡种田”的愿望随着他的过早离去而不可能实现了。蒋介石给的30万元抚恤金,周西成的后任为她安排得很好,在贵阳、桐梓、赤水都为她及其后裔购置了一些产业。做了省长夫人的遗孀,威风似乎仍不减当年,“周钱顺英”这个名片还是很吃得开的。周西成在时,一般人称她为“钱家太太”,周西成作古后,她逐渐升格为“周老太婆”。提起“周老太婆”,无人不知。

     世杰花园这个幽静的庭院,除了建有一幢二层楼的很气派的洋房(当时称西式楼房为洋房)外,后面还配有一个大仓库和十几间平房。库房里堆放着许多瓷器、古玩、衣料、被面、以及各县进贡的一些物品,还有暂时不用的一些杂物。平房除了租佃部份出去之外,住着为她收租的管家、拉黄包车的车夫、为她烧鸦片的副官,还有专门给她洗头梳头的一房客。

     钱氏夫人居住的那幢洋楼开间很大,周围还有很宽的走廊。一楼地面是用光滑的石板铺的,二楼是用质地很好的木板铺的,从走廊直接上楼,不经过楼下的室内。各室的窗户全是采用上部弧形,中间长方形的款式,一律用彩色花玻璃镶嵌,相当富丽。楼下正中一间是堂屋,陈设的全是檀木镶嵌大理石的中国式桌椅。右面是她的卧室,家具是中西合壁,梳妆台、柜子,沙发都是西式的,她睡的床是中式挂帐的铜床。一台圆筒形罩有玻璃罩子的旋转铜座钟,用音乐报时,是当时贵阳最讲究的唯一的一台。除宴请亲友时才使用外,平时放在这间卧室里仅供她睡觉时用。左边一间是她的外孙小胖居住,还有陪伴的两个老太婆。后面是一个大通间,最里边是一张供她吸鸦片的大床,这间屋还有洗脸架、杂物柜等,是她平时在家的起居室。非宴客时间会见亲友都在这间房里。

     老太婆平时的生活习惯,用四个字来概括,就是:昼夜颠倒。她起床时间多半在午后一时以后,先由几个丫环将洗脸水洗脚水准备好,然后侍奉她穿衣起床,为她倒便盆,铺床,招呼她洗脸。接着副官就赶快将擦拭得闪光的烟盘子摆好,并烧好烟炮。洗完脸,她就躺下来抽鸦片,烟瘾过足已是下午三、四点钟了。在她抽烟的时候,丫环就将削好的梨、切好的黄果等水果送到烟盘子旁边。接着忠实的仆人哑巴就请示吃什么再去准备。

     她的午餐相当随便,甜酒煮猫耳朵(面片)或煮荷包蛋是她比较喜欢吃的,有时甚至只吃一两个煮嫩包谷或者一点毛豆就行了,很少吃正规的午餐。

     四点钟左右她才正式梳洗,请来专门为她梳头的宋大娘,梳成当时最流行而庄重的S形发髻(她一贯梳这种发式),换上漂亮旗袍,戴一副金边眼镜,冬天还披上一袭黑缎面金丝猴皮大氅,坐上自用的黄包车,赴亲友宴会。

     周老太婆的黄包车是非常阔气的,两边是闪光的铜扶手,两旁的风灯架框也是铜做的,还安有脚铃,用脚一踩,铃铛就清脆地响起来。在当时的贵阳,这辆车子是很气派的了。

     周老太婆从亲友处赴宴打牌归来,多半是深夜一时以后了。打瞌睡的、丫环和副官听到车铃响,忙不迭地迎出来,换衣鞋、洗脸、吸大烟这一套又要重复进行一遍。

     晚上的宵夜是相当讲究的,多半是正规吃饭,而且每隔几日就要吃一桌席,这是从她家出去的刘姓厨师亲自送来的。参加晚宴的除了她的个别子女、孙子之外,侍奉她的副官、丫环也准许上桌同吃。这顿宵夜吃完总是深夜四时以后了。晨鸡啼,天快亮,她才躺上那豪华的铜床。

     周老太婆的烟具是贵阳最出名最讲究的烟具。烟盘子是上好黄铜的,随时擦得光可鉴人。放在烟盘中间的那盏烟灯是用白菜形的厚玻璃罩子罩着的,烟盘里面还放着大大小小装鸦片的银盒子,还有扫烟灰的小铜撮箕以及几个烟斗子、烟签子等。最珍贵的还是那几支烟枪。有一支是用整支犀角做的,有一支还饰有金镶玉的壳子,烟嘴和底部都是上等玉做的,其她几支就比较一般了。周老婆吸烟是几支烟枪同时上好烟泡,吸完一支又换一支,这才能过瘾。

     她的这一套烟具和上好的鸦片,招待了当时不少贵阳的社会名流和上层人士。德高望重的平刚、张彭年先生,上层军官郭润生先生,著名儒医程云深先生,商界巨头赖永初先生等等都是她家座上常客,一到她家,不免躺下来吞云吐雾。这个时候也往往是周老太婆为别人说情或提出自己需要帮忙的事情,而且大都能顺利解决。这也可以说是鸦片外交吧!

     打麻将这玩意儿周西成还在时,钱家太太已是相当喜欢。做了遗孀的周老太婆,打麻将成了她平时主要精神寄托之一,几乎到了“不可一日无此君”的程度。家中的那一门电话主要用于她邀请客人或亲友邀请她赴牌宴的工具。周老太婆所宴请的客人,大多是原桐梓系将领的夫人和富商巨贾的眷属。赖永初、戴蕴珊、张慕良的夫人和小姐、王家烈、犹国才、何知重的夫人均是她的座上常客。

     这些女士们穿着讲究,冬天是各式高档皮裘大衣,夏天是各式轻软旗袍,手上戴的金镯、玉镯、各式宝石钻石戒指琳琅满目。如果在一次宴会时有人敢大胆去抢劫成功,必然会变成贵阳市数一数二的富翁。

     有一次周老太婆请客打牌。在牌桌上犹国才夫人手气特好,拿到一副清一色,而且自摸,她心里一高兴,将摸到手的那张牌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边说:“清一色,自摸!”谁知乐极生悲,她掷牌时不小心,将一只翡翠手镯碰着桌角断裂成几节,掉在地上又断成一些小块。这只手镯虽还不能称价值连城,但也相当昂贵,不是一般人敢于问津的。同桌牌友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哎呀!多可惜。”有人还开玩笑说:“满姨妈,你再和十副清一色也买不到这只手镯的一半。”犹夫人却面不改色地说:“算不了什么,家里还有比这个好的,用来打磨一下镶几个戒指也好嘛。”

     当即由丫环将断裂的手镯拾起包好交给她。仅此一事即可说明当时上层社会所过的享乐腐化挥金如土的生活了。

     除了打麻将吸鸦片之外,周老太婆的另一精神寄托就是信佛。她不吃素,不念经,但不时到庙里做佛事。她经常去敬香的寺庙是黔明寺。每年都要给该寺献上一笔可观的布施。她的两个孙子(周元配候氏夫人之子所生的)还分别拜给黔明寺的当家师肃宽和知客师果圆作为寄名弟子。其他寺院的僧人去到周府都会得到相当数目的布施。

     贵阳市的有名寺院也对周老太婆特别优待,当她到庙里做佛事的那天,必然邀请牌友在庙里打麻将,使佛门净地不时传出麻将声和笑语声。其他亲友也纷纷效法,到庙里做佛事,请客。不过她们所吃的席是素席,这个规矩是不能打破的。周老太婆每年还要请黔明寺的僧人到家里做几回佛事,以求超度死者,保佑家人平安。做佛事前,先要定做好一些纸扎的大神和旗幡等,放在大院里。僧人们把中间堂屋布置成经堂,把带去的很多佛像张挂起来。中间的桌子上还特别制作一个面粉捏成的身坐莲台的菩萨(蒸熟的)。僧人们念经时,穿上袈裟,围着桌子坐好,面前放上经卷。此时,香烟缭绕,木鱼、磬、铜钹的声音和唱经声组成了一曲庄严肃穆的交响乐。必要时,周老太婆还要跪下上香。晚上,在蜡烛、电灯光交相辉映下,大院内纸扎的大神显得神秘。附近居民都拥到大院来看热闹。佛事结束后,烧纸钱、烧纸扎、放鞭炮。面粉做的菩萨也被切成许多小块,分赠家人和邻居食用,据说可以避邪和治病。

     周老太婆从表面上看来,享尽了荣华富贵,她的鸦片烟具、金丝猴大氅、旋转铜座钟成为贵阳当时的三绝,这是足以自豪的了,但她内心是不是还有很大的失落感呢?

(五)小胖之死

     小胖是周西成遗孀钱顺英的外孙,是她唯一的心肝宝贝。为什么这样说呢?周西成原配夫人候氏生子二人,均已先后娶妻并生有子女。而钱氏夫人生的却是两个千金。小女儿在几岁时生病夭折,大女儿周国莲小时也患了天花,留下了满脸疤痕。小胖就是周国莲的爱子,是钱顺英唯一的骨肉后代,她怎不爱如心头肉呢?

     提起周国莲可能还有人不知道,但提起麻大小姐,老贵阳是无人不知。麻大小姐虽为省长千金,但生性豁达,不拘小节。她既和上层人物交往,也爱在茶馆中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骑马、票戏、打牌、抽鸦片,行行都会。由于政治需要,周西成曾将女儿周国莲许婚于袁祖铭之子袁德华,后离异。中央军人黔,周国莲与军医王兆歧结婚。生子小胖后,钱顺英爱屋及乌,让周国莲夫妻搬人世杰花园周公馆同住。小胖和外婆住在正房,而周国莲夫妻是住在正房后面的一溜平房中的两间。

     小胖的居室在堂屋之左,钱顺英的卧室则在堂屋之右。小胖的大床后面放了一张小床,这间床是钱氏夫人特别请来陪伴小胖并为她烧香敬神的一位“居士”(吃素念佛的人)周娘娘睡的。后来周娘娘又引进了另一位“居士”陈二太与她同住。这两人都是周老太婆最信任的人,也可以说是小胖的保姆。周老太婆对两位居士无比恩宠,言听计从,待遇优厚,其一片苦心是希望外孙在她们的照料下长得很好。小胖之死根源也就在这里了。

     钱顺英在世杰花园后期,一般人由“钱家太太”改称她为“周老太婆”或“太婆”。这位太婆由于沉湎于牌桌和烟榻,将女儿交给服侍她的佣人,以致一死一带残疾。她还不接受教训,对待外孙亦是如此。她认为多用钱雇人必会把事情办好,所以不惜花钱请了两个人专门照顾小胖,并且不时还拿钱给小胖自己花。五、六岁的孩子,怎会懂得花钱,他身上的钱总是被人变法儿诓了去。

     他的母亲周国莲抽大烟上了瘾,精神委靡,自己尚且照顾不了自己,哪有时间来教育自己的孩子。偶尔来陪儿子睡上一晚,有时她抽着香烟睡着了,小胖还被燃着的烟头烧得喊起来。他的父亲王兆歧在周公馆是没有发言权的。虽然他爱小胖,也想好好管教一下,但是小胖怕他的严格;总是躲得远远的。他实在没法行使做父亲的责任。加上他上海家里还有老婆女儿等,与周国莲结婚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切他也就听其自然了。

     两位“居士”是吃斋念佛之人,照理说,周老太婆是委托对了的,起码可以照顾好小胖的生活吧!然而事与愿违,老太婆重用的这两个人都是口蜜腹剑,人面兽心之人。她们借吃斋念佛为名,在周公馆吃定了老太婆。她们借着布施做佛事向老太婆明着敲诈,周公馆的大米、油、盐等经常偷出去。这些还是小事,最可恶的是,她们还在小胖身上做文章。

     陈二太喜欢吃油煎饭,她就经常要小胖吃油煎饭。她还告诉小胖说:“好吃不过油煎饭,要煎得饭在锅里跳才够味。”她们都抽烟,她们又对小胖说:“胖哥,饭后一支烟,赛过当神仙,不信你就试试看。”几岁的小胖有什么鉴别力呢?抽吧,于是把钱拿出来,叫陈二太买香烟,买了香烟三个人抽,慢慢地由不会到会,于是小胖成了幼小的烟民。

     小胖是一个好心的孩子,大方热情。为他铺床的、丫环或佣人,每天总要在床上捡到一两块大洋,小胖总是说:“给你!”从来不收回。有时卖豆腐脑或卖凉粉的担子挑到周公馆大院,院内居住的一群小孩就会围着小胖说:“胖哥请客!”小胖每次总是豪爽地说:“你们吃吧,都算我的。”于是小孩们吃,环们吃,佣人们吃,不一会儿就把一担食品吃光了。这时胖哥神气地学着大人的样儿,把钱付了,还外加小费。有时他的舅妈要回娘家,没有钱用,就抱着几个月的小表弟到小胖房里说:“胖哥,弟弟要上街,没钱坐车哩!“小胖摸摸小表弟,把两块银元交到舅妈手里。于是年轻的舅妈有了钱坐马车,还可以买一个小摇鼓给儿子拿在手上玩。

     小胖在周娘娘、陈二太的“照料”下,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还不时咳嗽,身体也越来越瘦弱了。油煎饭他已吃腻了。一天下午,正当他刚吃过陈二太变着花样为他弄的油炸汤圆,他妈妈就来了,进门就介绍广寒宫卖起了冰琪淋,生意好得很。小胖一听说就吵着要去吃冰琪淋,做妈妈的当然是百依百顺,带着他到广寒宫去了。小胖一连吃了三客冰琪淋还觉得不够,当天晚上就发起高烧来。

     胖哥病了,几天没有起床,这可急坏了外婆,将贵阳最有名的医生程云深、陈真一等请到家里来诊断,他们都认为是瘟症,送到医院去检查,诊断是伤寒。瘟症也好,伤寒也好,总之就是肠胃发炎。长期的饭食不讲究卫生和营养,再加上刚吃了油炸的接着就吃冰冷的,胃肠如何受得了。

     中医看过西医看,刚打了针又服中药,小胖的病不仅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老太婆、大小姐天天守着他,拿不出一个办法。小胖的舅妈建议,药不能吃得太杂,最好住院治疗;给老太婆烧大烟的副官建议,鸦片能治百病,让他吃几口鸦片试试;两个居士建议,神药两解,在家里为他做一场佛事。住院治疗老太婆既舍不得,又不放心,吃几口鸦片,做一点佛事倒还可以。

     于是,鸦片烟盘子抬到小胖的床上,小胖学抽起鸦片来了。可怜的孩子,他在病中从来不大吵大闹,也不呻吟,更不哭喊。虚弱的他只是软绵绵地睡着,一任外婆和妈妈叫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实在吃不下去了就摇摇头,叫他抽鸦片,他也学着抽了。

     做佛事的准备工作搞好了,僧人们披着袈裟,点燃香烛,一边敲打木鱼、钟,一边念起经来。健康的人觉得很热闹,病人的感受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所得的结果是:佛事做完后小胖的病更重了。不几天就离开了人间。

     小胖的死给周老太婆的打击太大了,她伤心地哭,沉痛地诉说,只听她一声声地叫:“心肝宝贝啊,你怎忍心去了,这不是让我绝了后吗?我为什么要得这样的报应啊!”虽然她有孙子,大的孙子已十多岁,是长子周鼐的儿子,可是这不是她亲生的,怎样安慰得了她的心呢。

     为了使小胖在另一个世界能过上好日子,外婆钱顺英为他买了最好的棺材,停灵在黔明寺,并且大做道场超度亡魂。为了装殓,周老太婆把压在箱底的最好的丝绸找出七八匹交给女婿王兆歧,叫他看着把这些丝绸都用在小胖的身上,用不完的就装进棺材里。王兆歧拿了丝绸回到自己屋里后,对妻子说:“一个小孩哪用得着这样做,顶多拿一匹去就了不起了,余下的我们留着做衣服,反正老太婆也不知道。”

     周老太婆的姨妈姐妹、牌友们及亲友们纷纷到黔明寺去安慰她。何知重的夫人看到那价值昂贵的棺材和做道场的排场,感慨地说:“老太婆,今天你为外孙这样操办丧事,恐怕你以后自己也赶不上他哩!”钱顺英不无反感地回答:“我的钱不用在他身上用在谁身上?”当时,谁曾想到这段对白竟成了以后的谶语。

     扭曲的爱,错误的娇惯,是使小胖正当入学年龄就离开了人间的主要原因。可能周老太婆——钱顺英在她自己离开人间时还没有弄懂这个道理,更不会承认小胖是间接死于她的赐予。

(六)惊雷

     小胖死了,周老太婆的唯一精神支柱也没有了。好在她还有方城之戏的爱好和不小的鸦片烟瘾,沉湎在牌桌烟榻上也算是一种精神寄托吧。家中无人从事生产,没有钱用时就卖房卖地,还养活着十多个侍奉老太婆的人。难怪一些好心的亲友感叹地说,周老太婆家的房产已由圆桌面变成小酒杯了。

     斗转星移,解放大军势如破竹兵锋直指贵阳的消息象一声惊雷,冲击了周老太婆醉生梦死的太平生活。亲友们传出许多谣言,有钱的士绅纷纷逃离贵阳,周老太婆和至亲毛光翔夫人商量后,决定到桐梓老家暂避。

     世杰花园四周的房屋又由麻大小姐经手卖给了佃住的人,以黄金一两不嫌少十两算多的贱价卖了若干间房屋。卖房款大小姐夫妻瞒下一部分之后再交给老太婆。

     临行前,老太婆将不轻易打开的仓房门打开了,值钱的和便于携带的东西都取出来带走。老太婆带了长孙(其父是周西成长子,为候氏夫人所生,是桐梓土生土长的)及几个丫环第一批离开了贵阳。

     老太婆走后一日,大小姐夫妻又一次打开仓房把家中比较值钱之物囊括一空,也到桐梓去了。临行前她对怀抱吃奶婴儿的的年轻弟媳说:“我们没有钱留给你,家中能卖的东西你尽管卖来过日子吧!”还从手上取下一枚镶着珍珠的金戒指送给弟媳算是临别赠物。

     那时的周公馆除了床上的垫褥和拿不走的木器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大小姐的弟媳为什么不走呢?一方面因为她的父母都在贵阳,她舍不得离开父母;另一方面周老太婆认为带着婴儿的媳妇是一个包袱,没有要带她走的意思。她心安理得地留下来,守着这座庞大的空屋,伴着她的还有几个老弱的周家佣人。这时的世杰花园也真应了民谣所说的“昙花一现,空园谁守。”多么萧条,多么冷清!

     周老太婆离开不久,贵阳就解放了。有一支解放军队伍经商得同意暂驻在周公馆。周老太婆听说贵阳解放没有发生什么烧杀掳掠等事,也就返回贵阳了。一到家,看见驻了解放军,她就大发脾气。她说:“怎么连我家也住起兵来了,快拿我的名片去找平伯伯(平刚)解决。”幸好她的卧室和吸大烟的房间还留着,才使她有了下榻之处。平伯伯当然不会来处理这些问题。不久,这支解放军开拔剿匪去了,周公馆又恢复了旧貌。虽然房舍依旧,但是换了新天之后,原来的生活方式就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老太婆的烟朋牌友不再到周公馆来聚会了。抽鸦片也成为犯禁了。但老太婆的烟瘾发了怎么办?家中无人从事生产,生活花消又怎样取得呢?烟是要吸的,熬煮鸦片的时间放在夜深人静之后。没有钱就从烟枪上找,装饰烟枪的大片黄金壳子被挖下来卖了。镶嵌在两头的翠玉被取下来卖了。那支名贵的犀角枪也被一截一截地锯下来卖了。最后剩下一支极普通的烟枪配着极简陋的烟具,偷偷摸摸地过瘾,还被派出所“请”去帮助过。

     显赫一时的世杰花园周公馆,也因土改还剥削债卖掉,周老太婆只好搬往对面一幢较小的洋楼去住。这幢洋楼后来也卖了,由亲友出面为周老太婆在合群路当了一楼一底的木板房居住,楼上自住,楼下租人,收点房租帮助维持生活。幸好老太婆为人尚属厚道,平时对于来交租的农民不苛求,有时还送点衣物给佃户,所以土改时被划为开明地主只交出剥削款,没有挨批斗。

(七)哑吧老冉

     提起哑吧老冉,老贵阳人几乎都知道他是周家的恩人。据说,周西成鸡公背之战负伤是他背过河的,以后他一直在周家生活。厨房的一间小阁楼是他的栖身之地。在周家,他洗衣、煮饭、买菜……什么都干。他主要的工作就是侍候周老太婆。

     每到老太婆烟瘾过足了,便命人把哑吧叫来,手势一比,甜酒荷包蛋或白糖猫耳朵、盐水煮毛豆、新鲜嫩包谷……就给老太婆做出来了。他煮的荷包蛋,蛋白均匀地包在蛋黄外面,椭圆的,亮晶晶的,最能引起食欲。他扯的猫耳朵,皮薄,每一片都像小汤匙那样,很好看。

     老太婆的衣服是哑吧亲自洗,熨得平展展的,一件阴丹士林布衣服,经他一料理,穿在身上不亚于高档衣料做的。他又是一个好管家,大厨房每天都是一桌人吃饭,均是酸菜豆米、豆芽豆腐等便宜的蔬菜,只有老太婆请客或头天晚上老太婆在家消夜(总是吃席),大家才得打一次牙祭。

     大小姐、小胖等吃饭都有专人料理,用不着哑吧去管。平时,他总是含着一只短烟杆,抽着自己用烟叶裹的叶子烟,穿着粗布衣服,在周家大院到处游走。见到不顺眼的事,他会哇哇大叫。有人逗他,他脸红脖子粗地发出吼声。有乞丐上门,他总会送一点饭菜或给点钱。他也很喜欢大院里的小孩,逗他们玩或买点零食给他们吃。

     老太婆到桐梓,不知什么原因没带他一同去。

     世杰花园卖掉了,对面的洋楼也卖掉了。大厦已倾,平时受其庇护的人们,有的在周家赚了钱,有的得了房,他们各自去过着舒心的日子。丫环们也打发走了。真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哑吧怎么办?他不会存私房钱,也不会趁周家还兴旺时给老太婆要一间房子,他更不可能还跟着老太婆到合群路去,因为那边很窄小,根本没有他的住处。

     最后,由居民委员会作为残疾人照顾,哑吧被安排到城基路看水站,住在自来水笼头旁的小屋里。这间小屋既潮湿又阴暗,有门无窗。哑吧把他仅有的一床棉被和一口小箱子搬了进去,开始了他独立自主的新生活。

     每天他守着水笼头,以一分钱两担水的价卖水牌子。几十元一月的工资,他除了伙食费就是用来买酒喝。

     一天早上,水站的门迟迟没有开,居民委员感到很奇怪,叫了几个人一同去敲门,没有回音,大家只好破门而人。只见哑吧睡在床上,好像还睡得很熟,有个委员上前去一摸,他的身上全冰凉了。这个曾经在周公馆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活的孤独老人,就这样默默地离开了人间。

有人说可能是酒喝多了,醉死的;也有人说可能是脑溢血死亡的……反正他既无亲人来追究,也没有人对其死亡原因的调查感兴趣。直到他的人生画一个句号,还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到底有没有亲人。

(八)沉沦

     周大小姐的丈夫解放后在一个联合诊所工作,临床经验还是不错的。在新社会里,大小姐也认识了劳动光荣,剥削可耻。她决心戒烟并积极参加街道的一些义务工作。有一次街道组织宣传队,宣传吸毒的危害。周大小姐现身说法,演唱了一段莲花落,唱词是自编的。她唱的是:“莲花闹,闹莲花,吃了鸦片烂嘴巴。烂了嘴巴不要紧,只要鸦片过了瘾,过了瘾来笑哈哈。哈哈笑,笑哈哈,将钱拿来买大烟,伤了身体败了家。”唱完她还讲了自己吃上鸦片后受到的毒害,对宣传戒烟起到了一些作用。她放下过去省长小姐的架子,当起了公共厕所的清洁工人,每天都去打扫厕所几次,每月得到几十元生活费。

     周老太婆搬到合群路以后,大小姐夫妇和他们解放后所生的小女孩也一同住到合群路去了。大小姐有段时间还在丈夫工作的联合诊所担任挂号,领取工资。生活如果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多么好。

     可惜,一个人长期的恶习要改掉是很困难的。烟瘾实在难熬,大小姐和老太婆又偷偷地吸起毒来,不过不敢明目张胆地摆起阔气的烟盘子吸鸦片了,只能在不法商贩处买一点烟炮来吞,但这价钱也是很贵的。那份挂号的工资,加上联合诊所医生的部分工资,还有老太婆的少量房租收入,维持四口之家,也还将就可以温饱,每月二儿子(候夫人所生)还要给老太婆几元零花钱,买点香烟吸还是够开支的。但是母女毒瘾戒不掉,这点钱怎么够过日子呢?大小姐铤而走险,挂号的工作也丢了。心脏病加上烟毒作祟,1964年一病不起,命丧黄泉。王家大姑爷又因戴上“历反”帽子,在联合诊所不仅降了工资,日子也不好过。可怜的小女孩跟着外祖母,过着清苦的生活。周老太婆虽然有亲友和儿子不时资助,居委会也经常补助她,但是这些钱哪能买足够的毒品过瘾呢?不久,她也病倒了。1965年,她终于告别了人间。尽管那个时候贵阳市还没有大力宣传火葬,但老太婆的女婿和儿子还是把她送去火葬了。

(九)新生

     新中国的诞生,使中华大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象大浪淘沙,腐朽的东西在它的不断冲击下沉没了,新的幼芽在它的浇灌下生长起来了。小胖的死,周老太婆曾痛心地认为绝了后。事实上周西成的后代在新社会的教育培养下,健康地成长起来了。

     随同老太婆到桐梓“避难”的长孙,返回贵阳后,目睹新中国的欣欣向荣,毅然参了军,在解放军部队锻炼成长,成了部队篮球队的优秀教练,转业后,在地方体委和学校工作,成为学校骨干教师。

     她的亲外孙女,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作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锻炼了几年后,被分配到一所郊区中学工作,已提升为副校长,并且被安排为区政协常委。

     曾长期和老太婆一块生活的二少爷必弦的四个孩子中,有三个已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其中之一还在政法部门政工科担任负责人。一人书法上有所造诣,其作品在参加省、市、全国、国际书展中曾获若干次奖,现担任省书协副秘书长。一人在学校任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曾获省十佳大队辅导员的光荣称号。他们各自都有了小孩。总之,他们在新中国过着健康的、幸福的生活。

     在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的正确路线指引下,对历史人物作了实事求是的评价。周西成虽然是西南的大军阀之一,但是他在就任贵州省长的三年中办了不少有益于人民的事,在《贵州统一战线》、《贵州政协》、省、市《文史资料选辑》及台湾《黔人杂志》等刊物上均陆续刊载了有关周西成的文章,对他作了实事求是的评价。座落于桐梓县城的周公祠被列为省一级文物保护单位,政府还拨了专款维修。这些,对于周家后代起到了很大的激励作用。

 

作者简介:

     贵州省史学学会近现代史研究会荣誉理事杨瑞芝,1926年10月出生,女,贵阳市人,大学文化,中学高级教师(职称副高),民革党员。

     1951年3月参加工作,先后担任过小学语文教师、教导主任以及贵阳市教育局教研员。1983年以后任民革贵阳市委员会专职副主任委员兼秘书长、主任委员。1984年以后当选为民革贵州省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民革中央委员,1990年任贵阳市政协副主席,同时任贵州省妇联副主席。

     1956年被评为贵阳市小学优秀教导主任,1984年被评为贵阳市“三八”红旗手,1985年被评为全国、贵州省和贵阳市为四化服务先进个人,出席全国各民主党派、工商联的表彰大会。曾参加编写《小学语文基础知识复习指导》一书,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另还编写《小学古诗教学参考》一册,在《贵州政协》、《贵阳统战》、《爱晚诗刊》、《黔灵吟草》等刊物上多次发表理论文章,记实文学和古诗等。                                        

                                                                                                                    原载《漫步夕阳红》杨瑞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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